钱基博携钱锺书走访曹典球

钱锺书(字默存,1910-1998)年轻时很有老人缘,与陈衍唱和时,他还是清华大学学生。从英国留学归来,钱锺书在国立师范学院执教,又遇曹典球,这一老一少的酬唱却少为人所知。

曹典球(字籽谷,号猛庵,1877-1960)在湖南教育史上功不可没。1895年,他以《文选学赋》为湖南学政江标所赏识,此后曾任湖南省教育厅长、湖南省代主席等职。曹典球毕生心血乃是创办文艺中学,著名考古学家张忠培、出版家钟叔河等人都曾就读该校。1938年,曹典球率文艺中学师生西迁宁乡,1940年抵达湘乡杨家滩,不久后他兼任国立师范学院国文系教授。彼时,钱锺书应国立师范学院聘请任英文系主任,来到蓝田。杨家滩和蓝田相距不过数十里,兼之钱锺书父亲钱基博(字子泉,1887-1957)时任国立师范学院国文系主任,曹典球与钱锺书的交往也由此开始。去年岁末出版的《曹典球辑》(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7年12月版)收录了与钱锺书有关的数首诗作。

《曹典球辑》中所载曹、钱二人交往诗作,皆载于曹典球于抗战胜利之际自编诗集《八年嘉遯集》,编辑缘起如其自序所言:“自古国家危难之际,以文人之忧为最深,然能目击人之覆我,而又目击我之复兴如今日之盛者,则有史以来所未有也。野人负暄,不敢自秘,乃集八年中所为诗,汇成一帙,命曰《八年嘉遯集》。”集名取自《易》“嘉遯贞吉,以正志也”,蕴含强烈的家国情怀。

钱基博在《猛庵集序》中赞曹典球“悲天悯人,老而弥笃,慷慨伤怀,有不能以喻诸人人者”。曹典球的诗,每出一首,钱基博必索观,极爱读。集中收录曹典球与钱基博诗四首,和钱锺书诗五首。

1941年春,钱基博携钱锺书走访曹典球,将己著《中国文学史》赠予曹典球。地处偏远的曹典球感慨无好酒好食待友,只能赋诗相赠。这便是《喜钱子泉挈默存至》:

笋舆得得出山隈,一笑拈髯凤子陪。各自崎岖忘老至,为怜寒俭载春来。文章细与分流别,狂简都能识体裁。只是盘飧嫌市远,洗尘先举穉孙杯。

钱氏父子乘坐马车“得得”而来,长者笑拈长髯,少者侍坐左右,何等温暖。但这并非曹典球与钱锺书的初识。最早记载两人相识的诗作于1940年夏天,见《和钱默存》(其一)云:

胸无尘滓月争芒,侃侃谈锋似挟霜。乍见倾心疑旧识,临歧絮语恋重廊。偶拈红叶题成句,定有青春伴返乡。寂寞云亭知慢客,尚馀诗思绕山方。

初次见面,钱锺书的博学、健谈和犀利的言辞,给曹典球留下深刻印象,以致曹忘乎年龄差距,疑心钱锺书是旧相识。但三十初度的钱锺书似别有怀抱,心绪颇显低落,对抗战何时结束似也没有足够信心。数月前,自昆明往湖南蓝田的旅途中,钱锺书曾赋诗《耒阳晓发是余三十初度》:

破晓鸡声欲彻天,沉沉墟里冷无烟。哦诗直拟陶元亮,误落尘中忽卅年。

他自比陶渊明,生发避世之念,湖南仿佛那远离尘俗的桃花源。老辈的曹典球对此不以为然,故化用杜甫诗句云:“定有青春伴返乡”,以鼓舞心态冷寂的钱锺书。在《和钱默存》(其二)中,曹典球写得更加直白:

那有桃源足隐居,大千都是劫灰馀。羡君海外归来客,读尽人间未见书。兰芷入怀殊不恶,文章憎命竟何如。漫愁屈贾无安处,卑湿于今渐扫除。

在曹典球看来,日寇入侵,遍地硝烟,哪有桃源供人遁世?他羡慕钱锺书获读许多中土不曾有的书籍。至于钱流露对在湘教书的不满,曹也加以宽慰——时艰和命蹇正可磨砺文章,所谓“文章憎命达”,更何况,现下湖南人人奋勇,远古而来的卑湿之地称号可以摘掉了,你不再是屈原和贾谊,可有更大作为。长者曹典球的鼓舞不可谓不温暖,不可谓不有力。

然而,钱锺书心情并不豁朗,常有愁闷。其《遣愁》诗云:

一叹窃比渊明琴,弦上无声知趣寡。不平物犹得其鸣,独我忧心诗莫写。

国内战事频仍,在古来流寓之所的湖南工作,钱锺书的愁绪难以排遣。1941年正月,钱锺书忆及旧岁除夕,写下《庚辰除夕》:

曾闻烧烛照红妆,守岁情同赏海棠。迎送由人天梦梦,故新泯界夜茫茫。污巵敝屣行将弃,残历寒炉黯自伤。一叹光阴离乱际,毋庸珍惜到分芒。

妻子杨绛远隔千里,跨年的夜晚相思无限。展望新年,似与旧岁并无多大差别。残年的酒杯和破旧的鞋子行将丢弃,旧历书也将烧掉,可在这乱世,辞旧又有何意义?又何必珍惜那分秒的光阴?钱锺书的心绪可谓低到谷底。

曹典球见诗,即作《和钱默存除夕原韵》:

梅花争办旧时妆,草草劳人若憇棠。穷寇已知临绝地,国勋应自破天荒。年光驹逝真难挽,歧路羊来未许亡。守岁东坡饶一醉,寒宵斗转见新芒。

梅花正收拾往日妆容,劳碌的人们好像《诗经·甘棠》的百姓为德政所普照。日寇已濒临绝境,此时定有人建破天荒的功勋。时光如白驹过隙,我们更不能迷失方向。除夕夜何妨如东坡醉酒,新年必有新希望。64岁的曹典球对抗战胜利抱有坚定信心,且认为艰苦岁月终将过去。此诗想必能给钱锺书带去些许温暖和力量。

钱锺书终于要离开湖南。曹典球在《和默存禽诗原韵》中云:

鸿雁及时知北向,鹍鹏展翼作南图。

他不再慰留,而是祝福钱锺书有更好的前程。

钱锺书前往上海与杨绛会合,再没有回国立师范学院。

1945年秋,听闻日寇投降的消息,曹典球急切赋诗《喜闻日本无条件投降》:

忽闻三岛树降旛,惊喜还疑旧梦温。八载同胞拼血肉,一人心力挽乾坤。太平有道今方始,大道无私善者存。投老荒山荼蓼惯,也持爆竹助欢喧。

多年来对抗战必胜理想的坚信,一旦结果,曹典球喜不自禁。这位60多岁的老人也点燃鞭炮加入庆祝队伍,“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1945年10月,曹典球率领文艺中学的数百位学生返回长沙。1946年5月,钱基博回到故乡无锡,再未踏足湖南。

钱锺书晚年删定《槐聚诗存》,并未收入与曹典球往还的诗作。如此,《曹典球辑》庶几可为“钱学”增添一些新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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