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册赠林先生

20世纪90年代初,我热衷于搜集藏书票,特别是中国现当代作家的藏书票。但那时知道藏书票为何物的作家并不多,经常使用藏书票的作家就更少了。因此,当我从一篇文章中得知“九叶”诗人、书籍装帧艺术家曹辛之先生有二款“专用”藏书票时,不禁大喜,立即去信寄呈拙作《方寸之间见真情》(后改题《“有一片孤帆闪耀着白光”》)请他指教,并冒昧地向他索取这二款藏书票,以供欣赏研究。

我这样做其实是很有点唐突的,因为我与曹先生仅一面之雅,并无深交。1986年3月,我在北京公干时,受现已移居加拿大的香港作家林真先生之托拜访曹先生。林先生爱书如命,如香港买不到曹先生1985年10月出版的《最初的蜜——杭约赫诗稿》(文化艺术出版社版),特地嘱我就近向曹先生求书。曹先生热情接待了我这个不速之客,当问明我造访的原委后,马上取出二册《最初的蜜》,签名题字,一册赠林先生,一册赠我。曹先生的诗在40年代中国诗坛上占有重要的地位,我本来就很喜欢。《最初的蜜》集曹先生诗作之精华,装帧又是曹先生亲自所为,淡雅清丽,落落大方。得到这样宝贵的赠书,我真是喜出望外,不能不连声道谢了。

倏忽数年过去,而今又要去打扰曹先生,他还记得我吗?结果证明我的顾虑完全是多余的。1990年12月6日,曹先生趁出席民进中央八届三中全会的空隙,在北京裕龙大酒店的客房里给我写了一封长信,密密麻麻写满了四大张信笺,随信还附来了陈世五先生为曹先生刻制的这二枚精美的“专用”藏书票,着实令人感动。这是我与曹先生唯一的一次通信,却是曹先生讨论藏书票艺术的一封重要信件。他在信中发表了足以引起中国藏书票艺术界重视的精辟的意见,即为本篇开始的那封信。

曹先生在信中回忆了自己早年迷恋藏书票的经过,我真希望他在延安自制的那枚珍贵的藏书票有朝一日还能“失”而复出。当然,更值得注意的是曹先生对“专用”藏书票的独到见解和他对陈世五先生藏书票艺术的细致分析。他之所以如此推重陈世五先生为他设计的二种“专用”藏书票,是因为它们生动而又贴切地表达了“票主”的个性、爱好和专长,尤其是第一种生肖“蛇”与“三笔”(毛笔、钢笔和画笔)及书本的巧妙组合,不就是“票主”对诗艺、画艺和书法艺术的热烈拥抱吗?明朗简洁的构图传递出深刻的文化蕴含,确实是大家手笔,是中国当代藏书票中不可多得的精品。

曹先生认为近年来我国的藏书票创作虽然已有长足的进步,但不少作者创作的“专用”藏书票对“票主”缺乏必要的了解,构图缺乏丰富的内涵,变得随处可以移用。他们把藏书票看作只是一种装饰,等同于徽型版画,片面追求外在的美观艳面。这是藏书票创作中令人担忧的不良倾向,是历史悠久、具有独立艺术品格的藏书票的“异化”。对此,我是深以为然的。

在此信的结尾,曹先生特意加了一笔:“有便来京,欢迎您来舍间叙叙。”我想他是言犹未尽,还想再与我谈谈书,谈谈藏书,谈谈藏书票,这些是他永远感兴趣、永远说不完的话题。遗憾的是,我这些年一直没再去北京,失去了与曹先生再次畅谈请益的机会。曹先生谢世了,我现在把他这封谈藏书票的信公布出来,目的不仅是为了纪念我所尊敬的曹先生,更是为了我国藏书票艺术的健康发展。曹先生这番语重心长的话,应该使我们的藏书票作者引以为戒,让“纸上宝石”真正名符其实,进入更多的爱书人的书斋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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