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唯独对春梅表现出了柔肠绕指的痴爱

楔子

梅是中国士大夫最钟意的绘画题材。这一幅梅花,从绘画技巧上来说,未必能够侧身传世经典的行列,但它却是一位铁血英雄一生痴恋的见证。

这幅画的作者是晚清“中兴四大名臣”之一的彭玉麟。

不同于老成持重的曾国藩、足智多谋的胡林翼以及恃才傲物的左宗棠,一手缔造了湘军水师的彭玉麟在贪腐横行、乌烟瘴气的晚清官场,是一位让同志与政敌都畏如秋霜的刚直大臣,世人誉之为“彭公一出,江湖肃清。”

但就是这样一位以严见惮的名臣儒将,却唯独对梅花表现出了柔肠绕指的痴爱。在四十年戎马倥偬的军旅生涯中,竟然写了超过一万本梅花图。

前身许我是林逋,

输与梅花作丈夫。

莫笑花容太清瘦,

仙人风骨本清癯。

——彭玉麟《梅花诗八首》之一

以梅为妻,曾是北宋隐士林逋独出心裁的自我标榜。

但对质朴的彭玉麟来说,他是真心想要娶“梅”为妻的。这一万本梅花中寄托的尽是他初恋的缠绵与遗憾。

根据历史学家罗尔纲先生的考证,彭玉麟笔下的“梅”,
是他外婆的养女竹宾,人称“梅姑”。

少年时代寓居在安徽外婆家里的彭玉麟与年长他几岁的梅姑青梅竹马,情愫渐生,以至私许终身。

可是这对情投意合的璧人却未能如愿结合。

长辈们对此给出的冠冕堂皇的解释是八字不合,但真正让他们难以接受的却是彭玉麟与梅姑的辈分之差。

后来,在彭母的主持下,梅姑别嫁姚氏,四年后死于难产。接到噩耗的彭玉麟五脏俱摧,发誓要以余生画十万枝梅花来纪念早逝的恋人。每画成一幅,彭玉麟就会在上面钤印曰“伤心人别有怀抱”、“一生知己是梅花”。

对士大夫们来说,儿女情长之态往往招致英雄气短之讥。

所以在《遗令》中分香卖履,留恋妾妇的曹操才会被某些后来人瞧不起。生在道学重镇湖南,自幼长养于修齐治平的人生信条下的彭玉麟自然也不便在诗文中一再表现出对这段不伦之恋的缱眷情思。

寄情于梅,既是对道学舆论的委曲避让,也是士大夫温柔敦厚的含蓄表达。

与彭玉麟神似的是,寄幕求食的南宋词人姜夔也同样钟情于梅花。

传说这同姜夔在漂泊合肥时恋上的一对姊妹歌伎有关。

宋光宗绍熙二年(公元1191年)的暮冬,姜夔在风雪中诣访诗人范成大的石湖别业。应主人的邀请,姜夔提笔写下两阙咏梅词《暗香》和《疏影》,词牌都出自林逋的《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这是两阙神秘而迷人的小词。词中闪烁的“合肥情思”像暗夜的星光吸引着考据家们对旧情“本事”的不倦探索。

而对鉴赏家们来说,通篇没有一句正面描写梅花的《暗香》与《疏影》,竟然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奉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立新意,真为绝唱”
(张炎《词源》)的极口赞誉。

那么,白石道人歌曲的“绝唱”之美,又该从何说起呢?

姜夔与彭玉麟在咏梅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提到了林逋。

这位以梅为妻的隐士,他的名字之所以同梅花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多半还要归功于这首《山园小梅》: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林逋《山园小梅》

如果当时的诗坛有类似于今天各大电影节的“最佳改编”奖的话,那么林逋的这首作品多半会成为夺标呼声最高的候选。因为这首诗中广为流传的颔联,其实是根据五代南唐诗人江为的残句改编的:

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

仅仅改动了两个字,林逋就点石成金,将一联平淡无奇的律句改编成了千古流传的咏梅佳作。

王国维曾经说,第一流的作品一定要有境界。

所谓境界,指的是诗词中的意象带有真挚、鲜明的主观感情,能够引动读者遥深的联想与强烈的共鸣。

江为的这一联诗之所以平庸,是因为它接近于对客观景物的木然复现,不但竹、桂的意象背后各自缺乏深致的情思,二者之间也没有形成交融与共鸣。

林逋将“竹”、“桂”两个客观词汇换成了“疏”、“暗”两个主观词汇。就是这两个精彩的主观词汇传递出了林逋对梅的文化品格的精准把握。

“疏影横斜水清浅”,寒冬里衔雪吐蕊的梅花,并不像迎春的牡丹那样花团锦簇。如果说牡丹让人联想到富丽堂皇的达官贵人的话,那么梅花则像极了骨法清癯的林下高士。

“疏”字写出的是梅花之形,而“暗”字传递的则是梅花之态。所谓暗香,指的是似有若无的幽香。或许它不像八月的桂花那样芬芳馥郁,但在朦胧的月色中,这一缕暗香却让人体会到了含蓄与绵长的意味。

认梅作妻的林逋,提笔写下“疏影”、“暗香”的时候,既是写梅,也是自况。幽芳独赏的梅花,不正是二十年足迹不至城市的隐士诗人的写照吗?

如果说梅花真的有一种文化品格的话,我倒觉得它最可贵的品格是包容。因为它既可以在《山园小梅》中与林逋以诗相狎,标举出林下隐士的流风遗韵,也可以在《暗香》中与姜夔以词相恋,引逗出往日旧情的吉光片羽。

借用林逋的“暗香”来为自己的咏梅词牌命名,姜夔是有深意的,他看重的应该是“暗香”传递出的含蓄隐晦这一特质。

林逋用这一特质来比况隐士的品格,姜夔现在要借它来形容一段恍惚迷离,或许“不足为外人道”的爱情故事。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

——《暗香》

我猜想,当姜夔写下这第一句歌词的时候,他的书案上,正洒落着清冷的月光。当他抬头仰望,天上的这一轮月,究竟是圆是缺?或许该是残月吧,因为残月更容易让人联想到不能圆满的爱情。

从前的鉴赏家们说,“落笔得‘旧时月色’四字,便欲使千古作者皆出其下。”(《词洁辑评》)虽然“千年以来无与比”的评价似乎过誉了,但这四个字所透露出的健拔笔力的确让人佩服。

仅仅用了四个字,姜夔就轻而易举地将我们的思绪从现实带回到了迷离恍惚的记忆里。

当姜夔写下这首《暗香》的时候,与合肥双姝的情事已经时过境迁,但在姜夔的心里,旧情的温度依然是炽热的。

因为当他在清月之下度曲填词,唤起了知音的爱赏,连冬夜的寒冷都挡不住恋人之间的热爱。

从行文的技巧上分析,这几句歌词的叙述顺序非常奇特。因为它并不符合咏物诗的一般写作规律。

经典的咏物诗讲究借物寓意,寄托幽眇。要达成这样的艺术效果,从逻辑上说应该将所咏之物摆在前面,以刻画的意象引发联想,然后渐次转入对人事的感慨。

林逋的《山园小梅》正是这样的典型:一开篇写众芳摇落,寒梅独立。接下来从“疏影”、“暗香”的寒梅意象上引申出对隐士的淡泊风度的吟诵。

但在姜夔的这几句歌词中,从前的写作经验似乎不起作用了。

他一开始就为我们描绘了一幅琴瑟相和的月夜恋景:月色、笛声、玉人,像一个又一个配角在舞台上次第暖场,千呼万唤之后才捧出“攀摘”的那一枝梅。

而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姜夔都没有正面说出那个“梅”字。这就像戏台上的锣鼓已经敲过了三巡,但主角却仍然没有给台下的观众一个正面亮相一样。

如果说看到这里,你还滞留在诗境中对主角的亮相与否计较抱怨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这句歌词,这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主角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牵引着你不由自主地转入到另一个时空的幻想中去。

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

——《暗香》

萧梁时代的著名诗人何逊曾经写过一首有名的《咏早梅》:

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

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

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

朝洒长门泣,夕驻临邛杯。

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

——《咏早梅》

梁武帝天监七年(公元508年)的早春,何逊刚刚被任命为建安王萧伟的水曹行参军兼记室不久。当此时,35岁的何逊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因为文采出众,他早早地得到了著名诗人范云的赏识,甚至于连萧梁时代的文坛盟主沈约在读过了何逊的诗歌之后,都不禁赞叹道:“这样的好作品,日复三遍,仍是欲罢不能!”

在何逊眼中,大开芳林苑、广揽文学之士的建安王萧伟,就像西汉时兔园雅集的梁孝王刘武,而他自信将会成为兔园雅集中士林瞩目的司马相如那样的明星——论文章,他以一篇《长门赋》为陈皇后挽回失去的圣心;论事功,他建节出使西南夷,让曾经瞧不起他的岳父卓王孙甘心献酒交欢。

正因为有这份自信,何逊才会热烈地歌颂芳林苑中凌雪傲霜的早梅,将自己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都寄托在梅花之上:“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虽然承受着严寒与风霜的洗礼,但仍无碍梅花的当路盛放,它将成为这一片银白世界中最闪耀的主角!

常年寄幕游食的姜夔曾经也有这份自信。文笔清空的他旅居南方,得到了萧德藻、杨万里、范成大等文坛名宿的众誉交推,萧德藻甚至将自己的侄女嫁与姜夔,以成就两人的忘年之好。

但与文坛上的赫赫声名相比,科场上的姜夔却是屡战屡败。仕途的失意,生活的漂泊使他最终同合肥双姝擦肩而过。

这在姜夔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隐痛。如今又见寒梅,忆及往事,失意的词人已经再难提起像何逊那样的青春豪情。

姜夔大概接受过江西诗派的技法训练。他使用何逊咏梅这个典故的手法像极了江西鼻祖黄庭坚的“点铁成金”术。看似只在“春风词笔”之前加上了简单的“渐老”二字,但却将何逊意气飞扬的青春情怀瞬间演为一派沧桑的老境。

何逊咏梅的典故在《暗香》的上阙中占据着至关重要的枢纽地位。它就像一个合叶,连接起现实与过往两扇场景,让姜夔的词笔在回忆的甜蜜与眼前的凄凉之间无痕地过渡。

回忆中的梅花仍在眼前,但回忆中的伊人却杳然无踪。渐就苍老的词人或许可以淡忘春风词笔,但眼前萧疏的寒梅却仍在不断提醒着他那段旧情的遗恨。

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暗香》

还是用这一枝梅花,姜夔为往事题下点睛之笔:“香冷”——回忆中的爱情是甜蜜的,但只可惜它已经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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