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辈们也都放弃了引导我学唱的希望

我母亲与张元和大姨是闺蜜,同喜好昆曲,常来常往。两家都聘请张传芳定期上门拍曲,所以我从小听惯了悠扬的曲声,但也只限于不反感而已,并不喜欢。稍长后爱看京戏,也仅着迷于麒麟童、盖叫天、小翠花、艾世菊之类的做工戏。昆曲的唱,一句都不懂,从何喜欢起?
有一次,长辈在拍曲
《思凡》,好意指点我看曲本,我确很专心从头至尾一口气看到底,看完全文,找来找去找不到唱到哪里了,旁人用手示意唱到某一个字,我倒抽一口冷气,天啊,唱了半天还是“年方二八”!
从此更不想学了,长辈们也都放弃了引导我学唱的希望。

非常偶然,具体日期现在想不起了,肯定是抗战胜利之后、解放战争之前这段简短日子里的某一天,忽然听说大姨和她丈夫顾伯伯星期日将在他们府上合演一出地毯戏。既非公演亦非义演,纯粹私家活动,但此日大门敞开,来不迎,去不送,欢迎亲朋好友相互口传,来者不拒。自以为已经是个戏迷了,不花钱买票的白戏哪有不看之理!
但只知道有梆子戏、蹦蹦戏,不明白“地毯戏”是什么玩意儿。他们家在建国西路的“懿园”,虽也属于高级住宅,毕竟还是普通弄堂房子,里面并无戏台呀。这固然令人纳闷,最破天荒的是刻印老师陈巨来由于要同去观看,一改因烟瘾非傍晚不起的习惯,早早起身来舍间搭乘便车。在同车赴懿园的路上,才由谈话中得知,“地毯戏”即私家正式扮演之谓也,又知顾志成伯伯本名顾传玠,原是鼎鼎大名的头牌演员,戛然改名改行,所以此刻有机会非看不可。

到后方知,原来就是顾家楼下那间客厅,把桌几等摆设全部挪开,仅在中间留出一块舞台大小的空间,四周摆列着各式凳椅供观众坐。音响场面十分简单,仅张传芳一人擫笛,另一司鼓,又一司锣,好像都是仙霓社旧人,但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在讲定的演出时间以前,要看戏的人陆续都来了,不多时四周即已坐满,好像也有拥立门外和窗外的。四周观众,我大多不认识,据陈巨来师云,在座有不少名人,他随口讲了几个,可惜现已记不全了,只记得有郭沫若和巴金。这天仅一出戏
《长生殿·小宴惊变》。印象极深的是,唐明皇杨贵妃一出场,四围的嘤嘤嗡嗡叽叽喳喳刹那顿消,俱被戏场上唐明皇和杨贵妃一生一旦的双人表演所吸引。

叨在幼曾熟读白居易 《长恨歌》,故对敷衍其故事的 《长生殿》
大致熟悉,虽然耳中已常闻 《小宴》
的旦角唱腔,但对生角唱腔还是陌生的。顾伯伯的确不凡,他一出场就一望而知是帝王气度,而且毋庸置疑是个风流天子,让人感到活脱脱一个唐明皇。其唱与白皆异常清楚,其时我对那些曲词尚不熟悉,但他一开口“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雁”,字字清晰而悦耳,其下大部分唱词约莫半数可以听出或猜出。这当然在很大程度上应归功于他的做工,他的身上和脸上不停地有活动,却非毫无道理的轻举妄动,身段和表情都是配合剧情、诠释

剧词。甚至连杨贵妃载歌载舞的唱段,也由唐明皇的无声动作一起烘托出来了。

在杨贵妃随着唐明皇一声“回宫休息去吧”而退场之后,场上只剩唐明皇一人连歌带舞的“惊变”,那真是精细雅致到了极点。此戏当然旨在刻画唐明皇闻报安禄山造反的反应,但顾伯伯在表达惊慌急怒之时,也处处不忘这是个帝王在慌怒,而不是输光的赌徒和破产的商贾。除了演员对人物身份的准确拿捏以外,他还施展了出神入化的演技。这是地毯戏,当然四面都是观众,无所谓背对或者面对之别,但从他无论是转过身来或转过身去,他的背部都有表情,可以看出他连背部都在演戏。

背部也在演戏这一点,并非我观察出来的,区区黄口小儿初次看戏不可能如此入微。是由于开唱之后,除笛声、锣鼓与唱白外,全场一片寂静,人人几乎屏息一声不出地聆观,直到曲终主人退场卸妆、众客自行散去
(即所谓来不迎去不送),大家纷纷发抒观感,赞不绝口之中,交相提到背部演戏这一点,我始醒悟于此,回想果然不错。距今七十年矣,这出地毯戏在我脑中栩栩犹存,而且从此迷上昆剧,迷到现在可以为了看昆剧演出而飞越太平洋。在此七十年中,《小宴惊变》
一直是昆曲的热门戏,看过不少内行和票友的男女老少各式人等所演此剧,留下印象皆不如此次地毯戏之深。

我算是明白陈巨来师何以甘愿为此而牺牲睡眠,看戏人也皆云不虚此行,同时也听到好些人慨叹:“这样好一个演员为什么一定要脱离伶界而改行?”其后,又陆续知道顾伯伯并不是因混不下去而改行,恰恰相反,他退出舞台时正是大红大紫的尖子头牌。也许只能用人各有志来解释吧。又过了约莫两三年,在解放前夕,顾伯伯突然造访寒舍,动员家父家母与他家一起去台湾,家父家母当然反劝他“国民党腐败至此,何必再去陪葬”,双方谁也劝服不了谁,就此不欢而散。但谈不上绝交,顾伯伯的女儿长期寄居苏州,此时苏州被团团包围,顾伯伯曾转悠一整天不得其门而入,此女遂未被带往台湾,后来在清华毕业,成才成家,家母一直视为干女儿。

光阴荏苒数十载,迎来了改革开放,我得以赴美,当然留心顾伯伯的消息,却听说他在台湾并不如意,55岁就早早辞世。对这样的伤心事,见了张元和大姨当然只字不敢提。直到最后,大姨及四姨父皆告病危,两位在东部的同一城市,我自当飞往探视。先入住大姨之婿家。去后知四姨父已归道山,大姨则由医院转至“好自庇斯”(hospice),现正由其女及婿轮流二十四小时值班,我立即赶去“好自庇斯”参加轮值。第一次见识所谓“好自庇斯”这一待死之所,其实毫无死亡的恐怖气氛,窗明几净,倒像是休闲纳福之地。

与大姨同室诸人各有帘子遮住,各皆独自清修无为。唯大姨一人帘子

高卷,已届九十八高龄的她犹倚枕躺坐,话是不大讲得动了,但神志异常清楚,我一到,她即自枕旁抽出一本新出版的英文《合肥四姐妹》:“这是耶鲁一位教授的新书,你看吧。”我即掀开读之,一连读了几天。大姨此时不仅讲不动话,也吃不下食,每次送餐来,她必彬彬有礼谢过,然后装模作样自己举动刀叉,我一抬头她立即喝令:“你看你的,我自吃。”我遵命低头续读,但眼角能感觉其手在四下挥舞,片刻后她吩咐:“好了,让他们来收去吧。”我才看清其食物皆堆积在盘之四围,似嚼过而未嚼透,草草了事也。

几天后,书读完了,我不擅假装看书,只好没话找话。因 《合肥四姐妹》
书中也提到四位连襟,第一位就是顾伯伯,而前此不久,大姨曾将其新编之
《顾志成影像集编》 邮寄

在下,故此时正好申谢,由此谈及大家都惋惜其改行,也提到她家的地毯戏。大姨正色而平静地言道:“顾伯伯一生只是迷昆曲,昆曲就是他的性命。那次地毯戏是我提议的,我对他说,你那么想演戏就在我们地毯上过一次瘾吧。”说至此,略略停顿一下,看得出她是在强抑感情,正在我急思如何岔开话题时,她已续道:“是的,不少人惋惜他改行,惋惜我们到台湾,其实在台湾那些年他经商没有攒钱,更没有从过政,他一辈子只对昆曲有兴趣。”这时我心想:你们演地毯戏的房子可是价值不菲呀。我似乎并未说出口来,大姨已接言:“懿园的房子还是我们结婚时买的,他除了戏曲艺术外,一心想成贤作圣、仁呀义呀,如何能做官发财?”喔,明白了,那房是大姨的嫁奁。

以上不妨视为大姨对我的临终遗言。当晚其子从台湾赶到,所以次日由其子去“好自庇斯”值班,那天也恰为耶鲁召开四姨父追悼会之期,故我随大姨之女及婿同往。眼见充和四姨一把搂住其另一位甥女啜泣:“我们四姐妹近几年好惨呀,二姐、三姐相继没有了,现在我的汉思没了,大姐正在弥留之际。”听到此,我们几人眼泪不禁夺眶而出,因为就在我们赴会的途中接得电话,大姨已经咽气了,此时此刻,谁又忍心对四姨报告其大姐的死讯呢?

大姨的骨灰由其子携回台湾,与顾伯伯合窆而葬。知顾伯伯者,唯大姨也。顾伯伯自始至终是活在昆曲的象牙塔中,一味想着忠孝节义的故事,吾爱其艺,更敬其人。圣人有言“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吾于顾伯伯身上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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