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济曾有常熟之游

近年来,年谱和年谱长编之书出得真不少,但真正高水平的其实也并不多。其中,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张元济年谱长编》
无疑是佼佼者。例如,1921年5月,张元济曾有常熟之游,这么一件小事,年谱作者也发掘了出来,在5月25日条下记有:

赴常熟。约为借照瞿氏铁琴铜剑楼书事。(1921年5月26日致张廷臣书,《全集》
第2卷,第275页)

今查该通致张廷臣之信,只有“昨日归自琹川”寥寥数字
(“琹”即“琴”,琴川就是常熟的别称)。于此可见该年谱作者何等细心,下了何等工夫。不像现在不少年谱,只知道记载谱主写信写文章,或只知大量抄书引文,连年谱不仅仅是记言更主要是纪事这一点都不晓得。不过,近日我偶尔翻阅常熟藏书家徐兆玮的
《剑心簃日记》,发现 《张元济年谱长编》
的此一记载尚可补正充实。张元济应该是5月21日到常熟,24日离开常熟,同行还有商务印书馆同事高梦旦
(及其儿子)
和陈叔通,主要是旅游和访友,还参观了当地一个很不错的书画展览会。当年的交通条件远不能与现在相比,张元济他们往返是乘小轮船,因此25日才回到上海。

徐兆玮 (1867—1940)
字少逵,号倚虹、虹隐、棣秋生,别署剑心、剑心簃,书斋号虹隐楼。他与张元济同龄,但比张早三年于光绪十五年
(1889) 中进士,次年恩科补行殿试,选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三十三年 (1907)
赴日本学法政,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后回常熟参加地方事务,任常熟代理民政长。1912年,被选为第一届国会众议员。曹锟贿选总统时,愤而归里。先后创办乡校和图书馆,担任县水利局长,主持重修
《常昭合志》。徐氏工诗古文,勤奋学习,颇富藏书,刊刻古籍甚多。著有《闰余集》
《芙蓉庄红豆录》 《虹隐楼随笔》
等,仅日记留存即近三百册之多。他与同邑著名藏书家铁琴铜剑楼瞿氏父子为好友,一起创办常熟县图书馆。

1921年5月9日徐氏日记载:“(下午)
二时,至图书馆议书画展览会陈列事。大雨如注,炊许稍止。乘藤桥[轿]
归。”当时连日大雨成灾,这个书画展览会后来就办成了赈灾之展,可见徐氏等人之善德。而这个展览会展品质量之高,亦令人惊异。据19日徐氏日记:“昨日为助振
[必赢亚州手机app,赈] 书画展之第一日。据 《常熟报》
载,楼上分七室。第一室:铁琴铜剑楼之王石谷青绿 《芳洲图》、墨山水
《夏木垂阴图》、金笺墨山水,王、杨合璧竹鸟,王鉴墨山水,王麓台青绿山水二、又墨山水,王梦楼、刘石庵、汪退谷、张船山对联。第二室:铁琴铜剑楼之罗饭牛木石,余曾三松鹤,邹一桂天竹、月季、兰花,许在野雀梅,马元驭鸡菊,王石谷墨山水,马远山水,蓝田叔雪景,陈焕、董邦达山水,汪退谷、张德天字轴,孙克弘花卉,王文治、陈洪绶、李蘅塘、李兆洛楹联。第三室:铁琴铜剑楼之文徵明墨山水,董其昌墨山水,仇十洲三狮赫奕山水,蓝田叔墨石,徐天池墨荷,钱希仲、归昌世墨竹等。此外,如王铁珊之朱粲英山水册一件;俞采生之陆师道墨笔猫石等六件;赵君闳之文徵仲青绿山水,江石如
《晋爵图》,改七芗 《善天女像》
等十四件;丁芝孙之赵撝叔自题小像,王二痴、戴文节山水,王十洲兰花,何子贞小楷,萧汉文
《登高唱和卷》,钱牧斋 《楞严经疏稿》
等三十卷,又扇册十页;宗子岱之史痴翁
《白云女史像》,龚半千山水,成亲王仿宋人本康石舟美人等三十件,又唐大李将军《明皇御苑出游图》、岳忠武墨迹、翁覃溪书
《自芳诗》、汤贞愍
《秋风匹马图》等手卷四件;归经畬之沈南屏设色花卉、汉玉酒斗等十六件;王士升之摆石四件;张简铭之仇实父人物;王瑞峰之吴渔山、王忘庵合璧轴,文徵明、沈石田山水等七件;美人卫尔生之英国古磁杯一只,德国古磁杯、盆各一只,美将磁像一个,百年前时表一只,古银器四件;沈百门之晋王献之
《银锭帖》、明张君度山水轴等五件。其启事云有六百余件之多,分日陈列。”不过,那些藏家对自己的珍品也是非常爱惜的,拿出来略为展览几天便急着要拿回去。21日徐氏记:“晨抵城,至逍遥游啜茗,知书画展览会中,上品半已收回。茶散,至图书馆晤良士,阅视一周。良士嘱为照料。”这位“良士”,就是铁琴铜剑楼第四代主人瞿启甲。张元济与瞿良士是老朋友,也许就是听说有这么一个展览会,便赶来了。徐氏22日记:

晨,至逍遥游啜茗。宗子戴等谓昨日书画会大为减色,张菊生等昨日至寓新旅社,今日如来观,须稍放精彩。乃约
(丁)
芝孙及余早到图书馆,实行审查,去中下驷而加列精品。有翁振甫所藏翁覃溪楷书
《金刚经》,又明绣 《十六应真像》,钱育纶所藏杨子鹤绘 《石谷骑牛图》
小像,瞿良士所藏蓝田叔雪景山水大幅,宗子戴所藏新罗山人 《天山积雪》
立轴,均是精品。观览者近五百人,惟张菊生以游山未来。夜,良士、子戴觞菊生于山景园,邀予作陪。同来者高梦旦父子、陈叔通。予与菊生自壬辰在京师聚晤后,不见已三十年矣!
面貌依稀可认。询星榆夫子后嗣,云两孙均在家,一庶生子尚存,亦不甚得意。回首师门,不禁叹惋!

壬辰为1892年,是年张元济成进士,他们在北京相聚相识。后来戊戌变法失败,张元济被革职离京。星榆夫子姓张,名大任,是张元济的叔祖,也是他尊为“问业师”者;同时,也曾是徐兆玮的老师。回首往事,两位老进士感慨万千。第二天,张元济等人参观了这个赈灾书画展。23日徐氏日记:

晨,至逍遥游啜茗,张菊生、陈叔通等亦来。即与往图书馆观览。今日有邵息庵所藏之张止庵
《待漏图》
卷,及赵君闳所藏之黄尊古山水册,均精品。闭幕后,与映南、芝孙觞张菊生等于山景园。席间谈及同善社之秘密及波靡之众,始知唐蔚芝所设之国文专修馆系社中事业。高梦旦言,京师同善社以汪伯棠为之魁,据云其老师在四川,其徒党之盛颇足骇咤。北风微凉,席散即归。菊生云明晨乘早轮行。

张元济回沪后,肯定给瞿启甲、宗子戴等友人写过道谢信,可惜今均未见,仅见6月3日徐氏日记录有张元济给徐氏的信:

张菊生五月卅一日函略言:暌违矩范,雁阔鱼疏,屈指几及廿年。辄假旅游之缘,得以重亲謦欬,既申夙眷,遂辱嘉招,醉饱之余,弥深感幸。归后尘冗如常,惟喜椠铅在怀,将勤补拙,仰承高雅,或可时邀清诲,俾得频慰饥渴耳!

这封信虽然少了头尾,但非常珍贵,应该补充收入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张元济全集》
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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