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刘先生相识

    与刘先生相识

曾有老先生跟我说过,喜欢听戏的人与人相识相交是讲究缘法的。我与刘先生的相识看来亦有因缘。2014年四处找寻几张京剧名家的照片,一位老作者给了我刘先生电话,说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到照片。于是我跟刘先生通了电话,听声音那边应该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他很热情地表示愿意帮忙,并欢迎我随时去他家里找资料。之后我才知道刘先生已年近八十,如此盛情相邀岂能辜负。

不久,我带编辑登门拜访。一进刘先生家,立刻被他家的资料震惊:数十位梨园名家给老先生的签名扇、题字,老式的唱片机,眼花缭乱的京剧脸谱、盔头和其他戏曲行头,琳琅满目的梨园图书,数以万计却又归档齐整的梨园照片,数十本剪辑和粘贴整齐的梨园戏票本,还有一袋又一袋码放整齐的梨园研究资料……当时我就想:一定要为刘先生出几本好书!

通过这次拜访,我从刘先生家里借来不少资料,经过反复研读、调研和思考,逐渐策划成形了选题,并将其入选了北京市委宣传部“十三五”主题出版种子库,这就是《满目繁华——京师梨园百年》丛书:原定5个品种,10卷本,包括《京师梨园世家谱》《京师梨园故居谈》《京师梨园科班》《京师梨园逸事》《京师梨园贤师》(每种皆为上下卷)。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逐渐了解了刘先生那不可思议的梨园人生。

戏痴人生

刘先生出生于一个没落的满族家庭,祖辈均酷爱京剧,刘父喜花脸,尤喜侯(喜瑞)派,学唱颇有功底。刘先生热衷于看戏,4岁就随父兄入剧场看戏,从此一发不可收,“被舞台上那优美的脸谱、火炽的武打、动听的唱腔、动情的表演深深吸引”,从此不论寒天酷暑,只要有时间就往剧院跑,后来还成了高级票友,从看戏、迷戏,到学戏、演戏、研究戏、成为戏痴;为此有人将刘先生的一生总结为:“少年随父去剧场,青年学演十一郎。中年常做梨园客,老年灯下著文章。”

有梨园名家形容刘先生“爱戏如命”,这真是恰如其分的描述。

从1949年到他去世当天,在将近70年的时间里,只要北京有戏曲上演,他都会风雨无阻地去看并收集戏票,哪怕赶场子也不肯落下,他那数十本戏票收集本正是由此而来。久而久之,北京的剧院没有不认识刘先生的,有不少朋友主动帮他收集戏票。这或许是刘先生生平最快意之事。

他去世当天,其时刚大病初愈,医生和家人劝他休息,但似乎三天不看戏,刘先生的戏瘾就会发作,因此坚持跟朋友去长安大戏院看戏。结果回来路上,因天寒路滑他摔倒了,便再也没有起来。虽然每次见面我都劝刘老别着急,注意保养,但我知道以他的轴劲儿未必肯听。在参加他追悼会的当天,看着刘先生安详的面容,我想或许苍天这样安排,是要给他最好的归宿,让他永远歇在看戏的路上……

正是因为如此不顾生命地痴情戏曲一生,梨园界的艺术家们才送“戏痴”这样的雅号给刘老吧。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唯有知音能酬得如许深情。

    民间高手

刘先生去世后,不少梨园世家和亲友跟我提及,刘先生看戏时最喜欢说戏。尤其是看年轻演员的戏,从动作、唱腔、唱词、扮相到服饰等,如果觉得不合适或者跟前人有出入的地方,他都会跟人说一下,不介意对方是否采纳,但是他会指出来。所以不少年轻人坦承从刘先生这里受教不少;他们还说,要想懂戏,跟着刘先生看比上什么专业课都快。

这让我想起一件事。在《满目繁华——京师梨园百年》丛书出版过程中,我跟刘老沟通最多的就是书稿的严谨性问题。一开始刘先生误会了我的本意,以为我不认可他的非科班身份。为此刘先生意味深长地跟我说:“满意,我始终相信,在梨园这个行当里头,高手在民间。”他的言外之意我非常理解,先生数十年如一日地在梨园世家和剧场中奔波,从一个外行成为梨园界都认可的内行、专家,外人眼中的艰辛虽然被他视为苦中作乐,但期间付出的心血非个中人难以体味。

但我的本意,正是要为刘先生的一家之言正名。

梨园艺术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形成,是一门实践经验领先于理论研究的艺术。大量的舞台规范、演员行为准则、表演技巧,甚至剧本内容,都靠传继而成。这虽成就了戏曲艺术积淀丰厚的文化内涵和超越匠气的艺术境界,但也造成了梨园界因传承人、流派错综复杂而难以一言统全局的局面。刘老虽然多年来依靠实地走访、资料查询、多方查证等方法,以严谨细致的著述态度成就该书,但流派纷争、研究各有见解正是梨园艺术的魅力之处,从出版人、文化传承的角度,我首先需要确保一家之言的合理性。

我跟刘先生说透了这层意思后,一向特别坚持自己意见的刘先生同意了我延请专家委员会,并特地向我推荐了好几位专家。可惜天不遂人愿,先生未能与这些老友们一起畅谈稿件修改。刘先生去世时,京师梨园丛书的编撰体例都没来得及写,我们项目团队帮写完后,特以刘先生名义署名,也是希望为这位民间高手正名。

    梨园史官

刘先生以毕生心血所成的《满目繁华——京师梨园百年》丛书,尽数了京师梨园世家谱、故居、科班、逸事和贤师等五个方面的内容,完整地记录了京师梨园的生态,恢复了京师梨园百年来的历史全貌。令人惋惜的是,《京师梨园贤师》由于先生去世未能成稿;而之前已出版的《京师梨园逸事》,先生一直跟我念叨要重写一本更好看更有意义的。如今,这些都只能是永远的遗憾。

现已出版的《京师梨园世家谱》为2016年度北京市新闻出版广电局图书出版奖励扶持项目,《京师梨园故居谈》和《京师梨园科班》为2016年北京宣传文化引导基金资助项目,共计6卷本,凡230多万字,3000多张照片,170余幅世家图谱,数百封信件,涉及1000余位梨园名伶、1000多部梨园剧目和500多条梨园名家居住的北京胡同,大约五六十本手写稿……这些是刘先生骑坏七八辆自行车,访遍四九城,近70年搜集整理资料,又30年笔耕不辍编撰的硕果,当然还只是部分成果。但我想,上述这些数据,足以为这位民间出身的、竭尽一生所能看梨园、学梨园、访梨园、写梨园的梨园史官正名。

萧润增先生曾跟我谈及两件小事:一是现在看了刘先生这套书后,他们这些同行说话之前会特别注意,不然得罪了拐弯抹角的世家亲友都不知道;二是不少世家自己家里弄不太清楚的事,都会直接去问刘先生,他是梨园文化的活字典。这是真正的梨园史官,这也是刘先生在梨园界受到那么多人爱戴和尊敬的原因之一。

    文化宝库

先生这套丛书的出版,学术价值和文化意义都是重大的。

首先,首次以个人名义开撰写梨园史料之先,独著编写体例(前无古人),为梨园人士做书立传。这在过去不但没有且没人敢想敢做;以前梨园人无论再怎么风光始终被认为只是娱人的戏子而已。刘先生这套书既提升了梨园界人士的地位,更为后继者做了研究的表率。

更为重要的是,这套丛书与目前已有的梨园专著互为补充,它是一部包罗万象的、意义深远的梨园文化资料长编:不但抢救了现存的京师梨园界的所有资料信息,更成为日后各类梨园专门史和其他专题文化挖掘、书写的母题库;弥补了学界研究在这方面资料收集、整理的空白和不足。

为了丛书的出版,光手稿录入和照片扫描、图文标注就花了近4个月的时间,8位专家先后审读2次,项目组三审三校、编辑加工和统稿5次、前后改排12次,历时一年才完成出版工作,期间的辛苦不言而喻。但即便如此,纸质图书的出版对先生的毕生成果而言,还只是一个初级工作,至多算是画出了冰山的上层部分。

希望今后有更多的研究者关注这套书,从中深挖梨园的各类专题史研究,把我国梨园文化的文脉整理和传承下去,相信这是对先生在天之灵最好的慰藉。

当然,对我个人,对一位出版人而言,除了上述学术和文化价值之外,我觉得这套书还有更为重要的精神价值。先生以毕生心血,以一己之力不计名利而为民族大事呕心沥血,这种传承国粹的精神是无价的,也是难能可贵的刘嵩崑精神!

往事如昨,先生的历历往事、音容笑貌如电影镜头般一一闪过,先生交代的事情也算是竭尽全力初步完成。唯觉愧对先生的是欠他一篇文章。刘先生生前一再要求我为他写序,我想已经有多位名家为其书稿作序,我不宜画蛇添足。但我的确答应给他写一篇文章,如今不敢说还先生愿望,唯有用这些文字遥寄已在天音之阁的嵩崑先生,并寄《题满目繁华梨园丛书》一首:

一腔梨园血,半生刻史篇。生旦净末丑,酸甜苦辣咸。说尽戏痴事,高手在民间。愿先生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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